我与余光中一起祭屈
汨罗江的水，在初夏的风里，总是带着一种微微的温热。那是江水与阳光的交融，也是岁月与历史的呼吸。2005年的那个夏天，我站在汨罗江龙舟竞渡中心的看台上，看水面上粼粼波光，仿佛能听见两千多年前屈原的吟诵，顺着江风，在耳边低低萦绕。
那一年端午节，汨罗市委、市政府为了打造屈原端午龙舟文化品牌，决定筹办首届汨罗江国际龙舟节。为了让这个节日既有国际范儿，又不失湘楚文化的根脉，他们特意请来了湖南卫视的团队进行策划和现场执行。我们当时都明白，这不仅是一场节庆，更是一次文化的展示与传承。
策划会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进行的。会议室的窗子半开着，江风夹着水汽扑面而来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湖南卫视的导演带着厚厚的方案走进来，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兴奋。
“我们想策划一个贯穿节目的核心环节。”导演把方案摊在桌上，用手指着标题——《千里秭归粽关情》。
“秭归”是屈原的故乡，“粽”既是节令食品，又与屈原投江的传说紧密相连。这个名字，巧妙地把地理、历史与情感编织在一起。导演的想法是：邀请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，从秭归出发，乘坐一艘船沿江而下，沿着当年屈原流放的路线，一路上向长江、湘江、汨罗江的水中抛洒粽子，祭祀诗宗屈原。最终，船抵达汨罗江龙舟竞渡中心，在龙舟节开幕式上再上演一场特别的祭屈仪式。
我听到这个创意时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。这不只是一个节目，更像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。余光中，这位以《乡愁》闻名的台湾诗人，将乘船沿着屈原的足迹而来，在汨罗江畔与我们一同祭拜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。
会后，我一个人走到江边，望着滔滔江水，思绪万千。我想象着那条木船，载着诗人余光中，沿着屈原的足迹，穿过历史的长河，驶向楚风沉醉的汨罗江。那一刻，我仿佛已经听到了船头的古琴声，和诗人低缓而深情的吟诵。
为了让这个节目达到预期效果，筹备工作细致到了每一个环节。首先是船只的选择。我们最终选定了一艘古色古香的木船，船身装饰着湘楚文化的图案，船头挂着写有“千里秭归粽关情”的幡旗。船上配备了古琴演奏者，沿途将演奏《离骚》《九歌》等古曲。为了保证安全，我们还特别请来经验丰富的船工和水手，对船体进行了全面检查和加固。
接下来是粽子的准备。为了体现湘楚特色，我们特意请来了汨罗当地的民间艺人，用传统方法制作了数千个粽子。这些粽子不仅是节目道具，更是文化载体。每一个粽子里，都包裹着糯米、红枣，也包裹着我们对屈原的敬仰和对文化传承的期盼。
最关键的是祭屈仪式的设计。我们参考汨罗屈子祠的传统祭屈礼仪，结合现代舞台表现手法，设计了一场既庄重又富有感染力的祭屈活动。整个仪式将由余光中先生主祭，我和几位汨罗文化界人士陪祭。为了确保仪式的顺利进行，我们还进行了多次彩排，从祭品的摆放位置到每一个动作的幅度，都反复推敲、调整。我特意从市场预定了猪头、羊头、狗头三牲当祭品，还准备了古色古香的香案和青花瓷香炉。在祭祀过程中，余光中先生将引领现场观众诵读他专为本届龙舟节创作的新诗《汨罗江神》，表达对诗宗的敬意。
他那时告诉我，年轻时读《离骚》，只觉得文字华美，意境深远；如今再读，却能感受到屈原那颗忧国忧民的心。他说，能有机会沿着屈原的足迹走一遭，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。
节目开始录制的那天，秭归的天空格外晴朗。长江水面波光潋滟，仿佛在迎接这位特殊的客人。秭归码头热闹非凡，当地百姓自发来到岸边，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历史时刻。孩子们手里拿着用彩纸折成的小船，兴奋地向江中扔去。岸边的摊位上，卖着各种当地特色小吃，空气中弥漫着粽子的香气。
余光中先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，精神矍铄。当他踏上那艘装饰一新的木船时，岸边的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随着一声清脆的船笛，木船缓缓离开码头，开始了这段意义非凡的旅程。船头的古琴声响起，《离骚》的旋律在江面上回荡。余光中先生站在船头，望着滔滔江水，若有所思。我想，此刻他的心中，一定也在吟诵着那些千古名句。
沿途，船只在多个码头停靠，每到一处，余光中先生都会向江中抛洒粽子，讲述屈原的故事。他的声音虽然不高，却充满了力量，仿佛能穿透时空，让人们感受到两千多年前那位诗人的爱国情怀。
在湘江段的航行中，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。雨滴落在江面上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余光中先生站在船头，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。他说：“这是屈原激动的眼泪，是在欢迎我们的到来。”那一刻，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，只有古琴声在雨中回荡。
在航行的最后一天，船只划过了洞庭湖。湖面辽阔无垠，水天一色。余光中先生望着远处的君山，不由自主轻声吟诵起了《乡愁》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，让人不禁想起两岸同胞隔海相望的情景。我想，此刻的他，一定也在思念着海峡彼岸的故乡。
6月11日上午，木船终于抵达了汨罗江龙舟竞渡中心。当船只缓缓靠近竞渡中心表演广场时，岸边早已人山人海，现场大概有20万观众，湖南卫视在为龙舟节开幕式进行现场直播。远处的登舟码头，20支国内外龙舟队已经在江面上排好了整齐的队形，等待着这场特殊的相遇。
我站在表演广场南面设置的香案旁，远远地望着那艘木船渐渐靠岸。当余光中先生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时，我的心情不自禁地加速跳动。这是一次跨越海峡的文化交流，也是一次穿越时空的精神对话。
木船靠岸后，余光中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香案前。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，戴着一副眼镜，微笑着向大家致意，然后转身望向汨罗江。那一刻，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。也许，这位以《乡愁》闻名的诗人，在这片承载着屈原精神的土地上，找到了某种心灵的归宿。
余光中先生手持香烛，在两名儿童的簇拥下，缓步走到香案前。我和其他几位陪祭人员紧随其后。祭台上摆放着三牲祭品，还有燃烧的香烛，代表着我们对屈原的敬仰和缅怀。
在祭台前，白发苍髯、面容清癯的余光中先生神情肃穆，开始朗诵他的新作《汨罗江神》：
他的朗诵深沉凝重，情真意切，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屈原形容枯槁、披发行吟的身影。仪式最后，是向汨罗江抛洒粽子。数百个粽子被同时抛入江中，场面十分壮观。看着那些粽子沉入江中，我仿佛看到了两千多年前，百姓们为了保护屈原的遗体，纷纷向江中抛粽子的情景。历史与现实在这一刻交汇，形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。
龙舟节结束后，我找机会与余光中先生进行了一次交谈。当我问他对这次活动的感受时，他说：这不仅是一次文化之旅，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。屈原精神跨越时空，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。我们有责任将这种精神传承下去，让更多的人了解屈原，了解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。
他还告诉我，他一直认为，文学应该是连接不同文化、不同民族的桥梁。通过这次活动，他看到了两岸文化交流的巨大潜力。他希望未来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活动，让两岸同胞通过文化交流增进了解，加深感情。
这次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，文化的传承不仅仅是保护和继承，更需要创新和发展。《千里秭归粽关情》这个节目，正是通过创新的形式，让传统文化焕发出新的生命力，吸引更多年轻人的关注和参与。
如今，二十年过去了，汨罗江国际龙舟节已经成为了一张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品牌。每年端午节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会聚集在汨罗江畔，共同纪念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。而我，也从当年的参与者，变成了后来的组织者和策划者，继续为传承和弘扬屈原精神贡献着自己的力量。
在这些年的工作中，我深刻体会到，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。它不仅塑造了我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，也影响着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。屈原精神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，蕴含着深厚的爱国情怀、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坚定的理想信念。这些品质，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每当端午节来临，我都会想起2005年的那个夏天，想起余光中先生站在汨罗江畔的身影，想起那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那一年，时任岳阳市委书记的易炼红对在汨罗举办龙舟节寄予厚望：“不负龙舟文化之源，打造龙舟文化品牌之最。”当年，经过三个多月日夜奋战，端午前夕，在汨罗江畔修建了崭新的国际龙舟竞渡中心，成为一座永久性赛事场馆。
从2005年开始，汨罗已经连续成功举办汨罗江龙舟节21届，龙舟文化已成为汨罗的一张靓丽名片。屈原精神已经深深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，他的爱国情怀、他的求索精神、他的高洁品格，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。而余光中先生的《乡愁》，也成为连接两岸同胞的精神纽带。
汨罗江的水依旧缓缓流淌，屈原的精神永存心间。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，我们更需要坚守文化的根脉，传承精神的火种。因为，这是我们的乡愁，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。
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说：无论我们身在何处，心中都有一条汨罗江，都有一个屈原。这条江，连接着过去与未来；这位诗人，连接着海峡两岸的同胞。虽然余光中先生已经离我们而去，但是先生的家国情怀却始终激励着我们炎黄子孙，先生朗诵的《汨罗江神》似乎还在竞渡中心上空回响。
千里秭归粽关情，情系的不只是屈原，更是我们共同的文化乡愁，是华夏儿女生生不息的精神血脉。我相信，只要我们始终坚守这份情怀，传承这份精神，中华文化的火种就会永远燃烧，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。
（作者系湖南省汨罗市诗歌学会会长，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国屈原学会会员、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文学报》《湘江文艺》《上海诗人》《中国楚辞学》等刊物。2021年获第五届岳阳市文学艺术奖、滕王阁金秋诗会全球诗词征集大赛三等奖。）
文化自信是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发展中最基本、最深沉、最持久的力量。向上向善的文化是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休戚与共、血脉相连的重要纽带。
